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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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學會閱讀,我就讀遍各種書籍。我讀了所有知名的奇幻作品——《愛麗絲夢遊仙境》、《柳林風聲》,還有吉卜林的作品。我特別喜愛他的《叢林奇譚》。等我年紀再大些,我接觸到鄧薩尼勳爵,他為我開啟了一個全新的領域——純粹的奇幻世界。還有《銜尾蛇(英语:Worm Ouroboros)》,同樣充滿幻想,讀來令人沉醉、心靈飽足。我和哥哥大約在我十一、二歲時,意外闖入了科幻小說的世界,當時看的是早期的艾西莫夫等作品,不過那些對我影響並不深。直到我重返科幻領域,遇見史特金——但尤其是考德懷納·史密斯,我才真正被震撼。我讀了〈阿爾法拉爾法大道(英语:Alpha Ralpha Boulevard)〉那篇故事,心裡只覺得:「哇!這種作品既美麗又奇異,我也想寫出這樣的東西。」—娥蘇拉·勒瑰恩[94]
勒瑰恩年輕時廣泛閱讀經典文學與推想小說。她後來曾說,早期的科幻小說對她影響不大,直到她讀到狄奧多·史特金和考德懷納·史密斯的作品,才真正受到啟發;她更坦言自己童年時對這類作品還抱有輕蔑態度[31][94]。她認為影響自己最深的作家包括維克多·雨果、威廉·華茲渥斯、查爾斯·狄更斯、鮑里斯·巴斯特納克,以及菲利普·狄克。雖與狄克就讀同一所高中,兩人卻素未謀面;她後來曾表示,小說《天鈞(英语:The Lathe of Heaven)》正是獻給狄克的致敬之作[14][31][95][96]。勒瑰恩也自認在寫作風格上深受J·R·R·托爾金與列夫·托爾斯泰影響,並表示她更偏好閱讀維吉尼亞·吳爾芙與荷黑·路易斯·波赫士,而非羅伯特·海萊恩等主流科幻作家。她曾批評海萊恩的作品屬於「白人征服宇宙」的典型[97]。多位學者也指出,勒瑰恩從小便熱愛閱讀的神話故事,在她作品中有明顯痕跡。例如短篇〈安吉亞爾的嫁妝(英语:The Dowry of Angyar)〉就被視為對北歐神話的重述[14][98]。
文化人類學對勒瑰恩的寫作具有深刻影響。她的父親阿弗烈·克魯伯是該領域的先驅之一,曾任加州大學人類學博物館(英语:Phoebe A. Hearst Museum of Anthropology)館長。受父親研究工作的薰陶,勒瑰恩自幼便浸潤於人類學與文化觀察之中。除了神話與傳說,她童年還閱讀了伊莉莎白・葛洛芙・弗雷澤(英语:Lilly Frazer)所著的兒童讀物《金葉:來自金枝的故事》(The Leaves of the Golden Bough),這是一本改寫自其夫詹姆斯・喬治・弗雷澤經典著作《金枝》,該書探討神話與宗教的起源與結構[55][99][100][101][102]。勒瑰恩曾表示,與父親的友人們一同生活,使她從小便體驗「他者」的存在[31],尤其是依喜的生命經歷對她產生深遠影響,其故事背景與精神被認為滲入她的作品,如《流放星球》、《幻象之城》、《森林即世界之語》與《一無所有》等[55]。
多位學者認為,勒瑰恩的創作深受卡爾·榮格思想影響,尤其是榮格原型的概念[103]。其中,《地海巫師》中的「影子」被廣泛視為「陰影原型」的具象表現——象徵主角格得的驕傲、恐懼與對權力的渴望[104][105][106]。勒瑰恩曾在1974年的演講中,闡述她對這一原型的理解,以及她對心靈深處黑暗與被壓抑面向的關注。有趣的是,她亦曾表示,在撰寫地海初期作品時,尚未讀過榮格的著作[104][105]。此外,包括「母親」、「男性意象」與「女性意象」等原型,也在她的小說中屢見不鮮[103]。而出現在多部「瀚星宇宙」小說中的星球森林,則被視為對人類心靈的象徵隱喻,亦可解讀為榮格所謂「集體潛意識」的具象化[107]。
道家哲學是勒瑰恩世界觀的重要核心[108],其思想影響在她眾多作品中可見一斑[109][110]。她筆下許多主角,包括《天鈞》中的人物,都體現了「無為而治」的道家理想。在「瀚星宇宙」中的人類學家,始終努力不干預所接觸的異文化;而在《地海巫師》中,格得所學到的首要課題之一便是:除非必要,魔法不應輕易動用[110]。道家的影響亦深刻體現在地海世界的「平衡」概念中:這片群島建立於極為脆弱的和諧之上,而在系列前三部小說中,這樣的平衡皆因特定人物的行動而遭到破壞。這種平衡涵蓋陸與海的共生(亦體現在「地海」一詞中)、人與自然的調和[111],以及更宏觀的宇宙秩序,由巫師負責維持[112]。道家思想中的另一重要觀點——對立之間的調和——例如光與暗、善與惡,在她的作品中也屢見不鮮。多部「瀚星宇宙」小說,特別是《一無所有》,便深入探討了這類調和歷程[113]。而在地海系列中,被視為「邪惡」的並非黑暗本身,而是人們對生命平衡的誤解[114]——這與西方傳統敘事中善惡對立、衝突不休的觀點大異其趣[115][116]。
文類與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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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勒瑰恩以推想小說聞名於世,她同時也涉獵寫實小說、非虛構散文、詩作與多種文學形式,因而其作品難以被簡單歸入單一類型[2]。她的創作不僅受到主流文學評論界關注,也受到兒童文學與推想小說評論者的重視[2]。勒瑰恩曾坦言,她更希望自己被稱為「一位美國小說家」。由於她經常跨越傳統文類界線,導致對其作品的文學評論出現「巴爾幹化」現象,尤其在兒童文學與科幻研究領域之間分歧明顯[2]。有評論者指出,地海系列之所以獲得較少的評論關注,正是因為它長期被視為兒童文學。勒瑰恩對此分類感到不滿,並尖銳批評這種做法是「成人沙文主義式的蠻橫態度」[2][117]。1976年,文學評論家喬治·施萊瑟(英语:George Edgar Slusser)就曾批評,將地海系列原作歸為「兒童文學」的出版分類是種荒謬的做法[118]。而評論者芭芭拉·巴克納爾(Barbara Bucknall)則指出,勒瑰恩的作品如同托爾金一樣,不論是十歲兒童還是成年人皆能閱讀,因為這些故事觸及的是人生各階段都會面對的普遍問題,因而歷久彌新、不受年齡限制[118]。
所幸,雖然「推演」確實是科幻小說的一環,但它絕不是這個文類的核心。對一個富有想像力的心靈而言——無論是作者還是讀者——推演過於理性、過於簡化,無法真正令人滿足。變數才是故事的滋味所在。若你樂於其事,可以將許多科幻小說視為一場思想實驗。假設一下:一位年輕醫生在實驗室中創造了一個人(如瑪麗·雪萊所說);或者(如菲利普・K・迪克所言)假設二戰是同盟國戰敗;再或假設這世界發生某種變化——然後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在這樣一個構想中,現代小說該有的道德複雜性無須讓步,也不會被預設的結局所限制;思維與直覺得以在僅受實驗條件約束的邊界內自由流動,而這些邊界,實際上可能非常廣闊。—娥蘇拉·勒瑰恩,《黑暗的左手》1976年版序言[119]。
勒瑰恩的多部作品,其創作設定取材自社會學、心理學或哲學[120][121],因此她的作品常被歸類為「軟科幻」,並被譽為這一子類的「守護神」[122][123]。然而,一些科幻作家對「軟科幻」這一稱法表達異議,認為該詞往往帶有貶義,用以貶抑那些不以物理、天文或工程為主題的作品,並排除女性或其他在科幻領域代表性不足的群體[124]。勒瑰恩曾主張,她的一些作品更適合稱為「社會科幻」,同時指出她許多故事根本無需歸類為科幻小說。她認為「軟科幻」一詞具有分裂性,並反映出對科幻定義的狹隘與偏見[15]。
人類學對勒瑰恩的創作設定有著深遠影響。她多部小說中的主角皆為探索異文化的民族學家或人類學者[125],這一特徵在「瀚星宇宙」系列中尤為明顯。該系列設定於一個虛構世界中,人類並非起源於地球,而是來自「瀚星」。瀚星人曾殖民多個星球,後來失去聯繫,這使得各星球各自發展出多樣但彼此相關的生物與社會結構[55][125]。如《羅卡農的世界》中的羅卡農、《黑暗的左手》中的真力·艾等皆為此類角色;另如《一無所有》中的薛維克,雖非專業人類學者,卻在異星旅途中成為文化觀察者[99][126]。勒瑰恩的作品經常描繪異星人類文化,特別著眼於「瀚星宇宙」中地球以外的社會[125]。在探索這些「他者」世界的同時,主角們——也包括透過他們視角閱讀的讀者——亦踏上了一場對自我與他者概念的深層探索與質疑之旅[127]。
勒瑰恩多部作品在風格與結構上展現出非典型甚至帶有顛覆性的特質。《黑暗的左手》採用的異質性敘事結構,被評論界形容為「明顯帶有後現代色彩」,在出版當時相當罕見[51],與當時主流由男性作者主導的傳統科幻小說——結構線性、敘事直接——形成強烈對比[128]。該書設計為主角真力·艾於格森星球旅居後,所提交給伊庫盟的報告,敘述內容由艾自行選編,包含第一人稱敘述、日記節錄、當地神話及民族誌報告等,展現出多重視角與敘事層次[129]。《地海》系列亦採用非傳統敘述技法。學者邁克爾·卡登(Mike Cadden)指出,作品使用所謂「自由間接敘述」(free indirect discourse)風格,即敘述者未與主角情感劃清界線,使敘事帶有同理性,消除了對角色思想情感的批判距離[130]。卡登認為,這種手法能使年輕讀者更自然地與角色產生情感連結,是極具效力的青少年文學敘事策略[131]。
勒瑰恩包括《地海》在內的多部作品,挑戰了史詩奇幻與神話敘事的既有框架。《地海》系列的主角多為深膚色人物,與傳統奇幻文學中多數為白人英雄的設定形成鮮明對比;部分反派角色反而為白人,這種角色與種族間的對調,也曾引起多位評論者關注與討論。在2001年的一次訪談中,勒瑰恩表示,她作品封面經常沒有繪製主角形象,正是因為她選擇非白人為主角的緣故。她說:「世界上大多數人都不是白人,那為什麼我們要預設未來的人會是(白人)?」她於 1985 年出版的作品《永遠歸來》被視為「她的重要創作實驗」。書中除了一段由年輕主角敘述的故事外,還穿插詩作、植物與動物的素描、神話故事,以及關於「Kesh人」這個虛構母系社會的民族誌報告。故事背景設定在全球大洪水之後的納帕山谷。